把祝福种进土里
在篁岭听导游讲解种树的习俗时,我站在一棵四百多年的老樟树下,忽然有些走神。
导游说,徽州人家生了女儿,就在家门口种一棵樟树。女儿长大出嫁时,就把樟树砍了,做成樟木箱当嫁妆。如果生的是儿子,就种桂花树,盼着他金榜题名,蟾宫折桂。孩子要出门谋生了,就种一棵梨树,寓意离乡不离土,落叶归根。
一棵树,对应着人生的一个节点。
我当时觉得,这事儿真有意思。现在的人表达祝福,发个红包、说句吉祥话,轻飘飘的。古人不一样,他们把祝福种进土里。你说一句"长命百岁",风一吹就散了;但你种一棵樟树,它就真的在那儿生长,一年比一年粗壮,一年比一年高大。女儿每天出门进门都能看见,知道这棵树是为她种的。
我想起我的孙女松果。她出生的时候,我们好像也没种什么树。现在她三岁多了,正是蹦蹦跳跳的年纪。如果按照徽州人的规矩,她是个女孩子,该种一棵樟树。等她出嫁的时候,樟木箱里放满她从小到大的东西——穿过的小鞋子、画过的画、得过的小红花——那该多有分量。
但转念一想,我们这代人好像已经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感情了。我们买最好的奶粉、报最贵的早教班、给孩子买一屋子的玩具,却很少做一件"慢"的事情。种树是慢的,你今天种下去,明天什么也看不到,明年也只是一棵小苗,要等十几年、几十年,它才真正长成气候。
可恰恰是这种慢,才最动人。
我又想起我的母亲。她今年九十一了,身体还算硬朗。我这次退休,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多陪陪她。如果按照徽州人的说法,我当年离家去读书、去工作,我母亲是不是也该在门口种一棵梨树?她没种过,但我知道,她心里有那么一棵。每次我回家,她未必在门口等;每次我走,她未必送到路口,但我相信那棵树,种在她心里。
我教了三十八年书,教过的学生数不清。现在想想,老师这个职业,其实也像种树。你今天在课堂上讲的一句话,学生可能当时没听懂,也可能根本没往心里去。但说不定十年、二十年之后,他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,哦,当年老师说过这句话。
你不知道哪棵树会长成什么样,你只能认真地种下去。
退休那天,我在台上向年轻老师们推荐AI相机和录音卡。或许有人会想,一个快退休的老头,怎么还在折腾这些新玩意儿。但我心里觉得,这其实也是一种"种树"。我把自认为好用的工具、好的方法介绍给他们。他们今天用不用、用得好不好,我不知道。但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,当他们遇到某个难题时,会忽然想起:"哦,当年程老师提过这么个东西。"
这就够了。
从篁岭回来后,我一直在想,是不是也该为松果种一棵树。不必等到她出嫁那天,只是想看着它和她一起成长。她长高,树长枝叶;她上学,树开花;等她有了自己的生活,树也该能为人遮阴了。
说到底,种树不是为了树,而是为了人。是为了让那些难以言说的祝福,有一个可以寄托的实体;是为了让那些无形的牵挂,有一个看得见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