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随想(二)那些完好无损却再也打不开的东西
昨天聊到充电线,总觉得意犹未尽。其实还有更古早的软盘,五英寸的那种,软塌塌的塑料壳,标签纸上是我当年用钢笔写的字:"五笔输入法 92年"。
我拿着这张软盘看了半天,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里面存的东西,我还能打开吗?
答案当然是不能。家里早就没有软驱了,现在的电脑连光驱都不配,更别说A盘、B盘这种年轻人听都没听过的概念。软盘本身还好好的,磁粉没掉,标签也清晰,但能读取它的那个世界,已经不存在了。
我们这代人好像一直活在"存储焦虑"里。最早买电脑配的是80兆硬盘,当时帮我配电脑的小伙子告诉我,这一个硬盘能抵几十张软盘。那时觉得这容量得存到天荒地老,后来从320兆、500兆,到1T、4T,容量翻了成千上万倍,但永远不够用。我们不停地买更大的硬盘、刻更多的光盘、把文件从一个介质拷到另一个介质,好像只要存下来了,就拥有了。
但真的是这样吗?
我翻出一抽屉的光盘,有正版的音乐碟,有盗版的电影碟,还有自己刻的数据碟——当年刻一张碟要等十几分钟,刻坏了还心疼半天。现在呢?别说光驱了,我连一台带光驱的电脑都找不到。这些光盘完好无损,但它们和里面的内容一起,被"格式"这道墙封死了。
你说这些东西丢了吗?没有,就在抽屉里好好躺着。但你说还拥有它们吗?也不算,因为你再也打不开了。
这是一种很奇特的"失去"——东西还在,但你和它之间的连接断了。
我小时候听奶奶说过一句话:"东西不怕用坏,就怕放坏。"那时候以为放坏就是发霉生锈,现在才明白,还有一种"放坏"叫——你再也没有打开它的方式。
其实不只是存储介质,人跟人之间不也是这样吗?
有些老朋友,你知道他就在那儿,身体好好的,日子也在过,但你们就是聊不到一块儿去了。不是谁变了心,也不是谁对不起谁,就是你们的"格式"对不上了。你说的他接不住,他说的你不感兴趣,就像一张完好的3.5英寸软盘,插进一台最新的MacBook——连个孔位都找不到。
我们总说"珍惜拥有",好像拥有是一件只要你不撒手就能一直持续的事。但对着这一抽屉打不开的光盘我发现,拥有其实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关系。它需要两个条件同时成立:东西还在,并且你还有读取它的能力。
缺了任何一个,拥有就失效了。
所以那些说"数据永存"的人,可能只说对了一半。数据可以永存,但读取数据的设备、读取数据的人、读取数据时的心情——这些才是真正决定你"有没有"的东西。
我想起前阵子整理照片,翻到十几年前用数码相机拍的RAW格式照片,当年的软件早就打不开了。费了好大劲找到新版本,打开的一瞬间,照片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年轻人,我盯了好久才认出来——是我自己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:我们拼命存储,以为存的是数据、是资料、是回忆。但真正存下来的,其实是一个又一个版本的自己。
每一次格式更新,就有一个版本的自己被封存在旧介质里。你以为你在往前走,其实你是在不停地把过去的自己"存盘",然后换一个新格式"开新档"。
那些软盘、光盘、旧硬盘,不是垃圾。它们是一座座小小的坟墓,埋着曾经能读取这个世界的、不同版本的你。
也许再过二十年,我会拿着它给松果看,跟她说:你爷爷那时候,存东西是用这种软乎乎的塑料片的。
她大概会瞪大眼睛,像听神话故事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