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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

2026-09-26 · 家史 / 中秋 / 随笔
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

中秋刚过,上午我和妈妈坐在一起,把家里的老底子翻了个遍。

说是家史访谈,其实更像一场打捞。妈妈今年九十多了,很多名字和年月,她自己也记不太准,需要我在旁边反复提醒、核对。一个名字往往要拐好几个弯才能确定,就像从深水里捞东西,刚出水时模模糊糊,擦干净了才看清本来面目。


爸爸原名程英,后来自己改名叫程祎。当年他瞒着家人去参军,改姓奶奶的姓,并从恩师何志生的名字中拆出"志"字,给自己取名江士心,一直用到过世。一个人一生用过三个名字,每个名字对应一段人生:从程英到程祎,是少年心气;从程祎到江士心,是投笔从戎。1949年解放前夕参军,1956年转业后读杭州大学历史系,1960年分配到双林中学教数学——一个历史系毕业生教了一辈子数学,这是那个年代常有的错位。

妈妈的路也不简单。初中毕业后她读了湖州师范,工作后又去湖州师专进修,是现在的湖州大学第一届学生。1959年她分配到双林,一待就是二十年。二十年后调到长兴,人生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双林那座小镇上。

我自己的读书路,也是从双林东方红小学起步的。陆老师、陈老师、朱老师、费老师,还有教游泳的王老师,一个个名字从妈妈嘴里蹦出来,像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。小礼堂、食堂后门通向的河边、井里冰着的西瓜、唐桥弄排队买鱼的队伍——七十年代的双林,就在这些细节里活了过来。


最让我触动的是祖辈那一段。

爷爷生于1911年,1951年就走了,才四十一岁。爸爸参军后直到爷爷去世,父子俩都没有见上最后一面。奶奶活了九十一岁,从1916年到2006年,几乎横跨了整个二十世纪。她是旧时大小姐出身,写得一手好字,凭着一股韧性,把这个家撑了下来。阿太是安徽安庆人,小脚老太太,妈妈说我见过,但我完全没有印象了。在六十年代末那样的岁月里,爸爸为了让她入土为安、免于火化,不知打通了多少关节,才把一口棺材运到杭州城里,满足了老人最后的心愿。

外公何敬臣在长兴开米行,支撑着何家。但偌大的家业,日本人来的时候烧了个精光。后来全家人逃难到乡下,1944年外公去世,家道中落,妈妈和小舅靠大舅供养才读上书。妈妈从四年级开始读,一直读到初中毕业——"从四年级开始读"这几个字,背后是多少辛酸。

外公的哥哥,1949年去了台湾,曾经回来过,一起吃过饭;广州的姑妈,奶奶走了之后就断了联系。一个家族散开来,像一把沙子撒在风里,能找回来的,就只剩这么几根线了。


我们花了一个上午,把五代人的生卒年月、职业变迁和婚丧嫁娶都梳理了一遍。

家史的意义是什么?不是为了排出一张工整的谱系表,而是为了在这些名字和年月背后,找回一个个曾经鲜活的人。爷爷四十一岁的人生里经历了什么?奶奶九十一年的岁月是怎么熬过来的?爸爸为什么改了三次名字?妈妈从四年级开始读书的那些年,又吃了多少苦?

这些问题或许没有确切的答案。但只要我们还在追问、还在核对,还在把那些快要被遗忘的名字一个个打捞上来,他们就还没有真正走远。

这大概就是这场访谈最大的意义——我们不是在记录历史,而是在把亲人重新"认"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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