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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五岁的舅舅,和一部活的家谱

2026-09-27 · 家族史 / 随笔
九十五岁的舅舅,和一部活的家谱

下午从疗养院出来,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,脑子里还转着舅舅讲的那些事。

九十五岁的人了,思路比我还清楚。一桩一桩,人名、地名、年份,像从抽屉里一件件往外拿东西,有条不紊。妈妈比舅舅小四岁,那时还小很多细节已不记得了,舅舅能把来龙去脉捋得明明白白。昨天跟我妈聊完,心里已经有了一团线,今天经舅舅一梳理,脉络就更顺了。

何家祖上从徽州来,做粮食生意。到太公那一辈,两兄弟一起落脚长兴。太公排行老二,生了五个儿子,我外公排行第四。何家白场那片老房子,就在老长兴皮革厂边上、靠河的位置,住了两家姓何的,都是同族。我以前只知道自己是长兴人,再往上就断了线,今天才算接上了源头。原来我们这一支,是从徽州沿着水路漂过来的生意人。

真正让人心头一沉的,是抗战逃难那一段。

日本人打到长兴,何家白场的老房子被鬼子一把火烧了,全家逃到乡下,在小桥头、竹桥头、缸窑里搬来搬去。大舅的婚礼是在缸窑里办的,因为日本人不去那里,房子也多。舅妈娘家是大户人家,陪嫁不少,可在那样的年月里,再丰厚的陪嫁也压不住逃难的仓皇。

更让人难受的是外公的死。1944年,逃难到竹桥头时,外公病逝。那时候舅舅才十三岁,我妈九岁。舅舅说,乡下租的房子很小,一间房里摆三张床:外公跟舅舅一张,外婆跟我妈一张,两个大姨一张。外公走的那天夜里,起来大便,外婆扶他起来,上完厕所再躺下,人就不行了。

听到这里,我半天没说话。一个人的离世,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只是"1944年病逝"五个字,可在那个逼仄的房间里,是三张床之间的一次起身,是外婆扶着的一双手,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亲眼看着父亲离去。历史从来不是抽象的,它落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,就是一夜之间没有了父亲。

抗战胜利后,全家搬回长兴城,住在仓前街。那里原来是何家的三间仓库,很高,不是正经住人的地方,但总算有个落脚地。舅舅就是在那时候插班进了长师附小,直接读四年级,一到三年级都没上过。小学毕业考上长兴中学,只读了一个学期,家里没钱,辍学了。

先跟着哥哥(我的大舅)摆布摊,店门口垫两块凳子、架两块板,就算一个摊子。后来攒了点钱,跟人合伙开布店。解放后公私合营,大舅进了五金商店。1950年粮管所招人,舅舅报了名,三四十人参加培训,最后只留下三个,舅舅是其中一个。经嘉兴地区批准,他成了正式干部。那时候实行供给制,发了一套衣服、袜子、帽子,从头到脚一身新。现在说起来,舅舅还是一脸的骄傲。

第二年,他调到泗安仓库当保管员。仓库配发了一把手枪和一把卡宾枪,要求放在床边。舅舅说,第一次带枪睡觉时紧张得不行,把枪塞进床底柜子里,整晚都睡不踏实。

听到这里我笑了。九十五岁的老人讲起十八岁时的紧张,那股劲儿还在。一个从摆布摊起步的年轻人,忽然手里有了枪,那不是威风,而是睡不着觉的压力。人这一辈子,多少事都是硬着头皮扛过来的,回头看时,才敢笑着说出来。

舅舅还帮我梳理了各房的后代。老五房的大儿子瑞松去了台湾,今年已百岁,前年还回来过,跟家人一起吃过饭。太公哥哥家二房的的后人何其宁,我也叫他舅舅,以前在长兴中学教物理,曾是我的老师,人很好。还有一位我很小就认识的寅初哥哥,他的妻子是法国人,也是妈妈的同学,比妈妈大一岁,却要叫妈妈娘姨,以前在双林中学教过书。听到"双林"我心里动了一下,那是我出生的地方,原来家族的枝蔓早就在那里盘根错节了。

聊到老物件和老规矩,舅舅说起文革初期提倡火化的事。那时候还不是硬性要求,但棺材已经买不到了。最后没办法,小敏哥他们用硬板床的木头自己做棺材。我听着觉得又心酸又真实,那一代人什么都得自己动手,连最后的归宿都要亲手打出来。

舅舅住养老院五年了。他有高血压、脑供血不足,心脏十八年前装了支架,一直吃药。去年他还能每天走十圈、一千两百多步,今年不行了,每天最多五六圈。手会抖,拿重东西更严重,医生说不是帕金森,是脑神经指挥错了。所以他不用智能手机,只用老年机接打电话,字也写不了。

但精神头还好。看报纸用放大镜,《浙江老年报》《浙江工人报》《钱江晚报》都看。舅舅开玩笑说自己"关心全天下的老百姓"。我问他能不能活到一百二,他说:"要乐观。"

从疗养院出来,我在想一件事:我们这辈人对家族史的了解,往往止于爷爷奶奶。再往上,就是一片空白。好像那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,他们吃过的苦、走过的路、做过的选择,都随风散了。

舅舅这一辈人是活的家谱。趁他还能说清楚,多记一点是一点。这不只是为了知道"我从哪里来",更是为了明白——那些我们以为遥远的历史,其实就藏在一个十三岁少年失去父亲的深夜里,藏在摆布摊的两块木板上,藏在第一次带枪睡觉时的紧张里,藏在九十五岁老人放大镜下的报纸字里行间。

他们不是历史,他们是我们的先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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