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"家"之前，得先交代我们家是怎么个摆法——听着有点散，但这才真实。

老家的县城里，老母亲九十多了，保姆陪着自己住，她就喜欢这种楼上楼下邻里邻居的日子。我和爱人住在城里的老小区，儿子儿媳在城市的另一头居家上班，孙女周一到周五上幼儿园，也跟爸妈住。

我办了退休手续但还没真正退休，现在是半退状态：学校那边事务交接得差不多了，但还有些收尾的活儿要盯。爱人比我先退下来，这两年她在家里也忙得"不亦乐乎"——老年大学上课、跳舞、游学，买菜、做饭、打理这个不大的家，偶尔还替我去看看我妈。

平时家里就我俩。

说不上冷清，但也说不上热闹。她上课回来做饭，我下班回家吃饭。晚饭后她在书房练练书法，我在电脑前敲键盘。偶尔说几句话，多数时候各忙各的。这种日子安静、规律，像一杯温吞水。

真的热闹，是从周五傍晚开始的。

爱人去接孙女。门还没完全推开，声音先到——"爷爷奶奶！"然后是一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的身影，书包往沙发上一甩，第一件事不是问我们要什么，而是冲到客厅里那顶常年不收的帐篷里报到。沙发被改造成了她的滑滑梯，她在上面学她妈妈一样"攀岩"。

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，是这个家最"乱"的四十八小时。

松果会把她的洋娃娃全摆到客厅地板上上课，她就是最有权威的小老师，和洋娃娃做游戏，教佩奇的朋友们唱《我家有个小九妹》。她会把彩笔、贴纸、绘本、积木铺满一地，吃饭时还要让我喂她爱吃的西红柿——"爷爷要看着我吃！"我爱人就在旁边笑："你爸爸小时候也是这副德性。"

越是闹腾，越是开心。

晚上睡觉松果开始闹脾气，要找爸爸。连哄带骗地给她讲关于爸爸小时候的睡前故事，才会"骗"她进入梦乡。

周末总是一闪而过。儿子儿媳接走了松果，门一关，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那种安静一开始让人有点空。但过一会儿，又会重新回到那种平和又安静的生活中——只有爱人泡的那杯热茶，腾腾地冒着热气。

我妈在老家，离这儿高铁一个半小时。我们平时很少回去，长假或者寒暑假才会去看她一次。每次回去她都要拉着松果的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："乖乖吃，太奶奶没牙啦。"松果信以为然，回头又悄悄把糖塞到太奶奶嘴里。

有人说，老了以后家会越变越小，孩子飞远了，老人不在了。

我不这么想。

家不是一个固定的地址。它是周五傍晚那个冲进来的小炮弹，是晚上不肯睡觉的小精灵，是客厅铺满地板的洋娃娃，是爱人在我手边放的那杯茶。

家是一家人一直惦记着彼此的证据。

再过几个月我就正式退了。到那时候，周一到周五的家，应该也不会再那么安静了吧——因为有更多的时间，都给孙女留着。